过了七点半,一点发车的迹象都没有。到车站值班室问,告诉说汽车坏了、正在修。问什么时候修得好,说不知道,就在候车室等,什么时候修好了就发车,已经晚点了,发车不等人。没办法,只能耐心干等。那个年代,湘西的交通设施还极为落后,公路差、车况也差。三个人就坐在候车室长条凳上聊天。这一等就到了中午,过十二点,车终于修好了。
入站口的工作人员拿个洋铁皮喇叭喊:"河溪、潭溪、洗溪、泸溪的上车了。"等车的人早已等得不耐烦了,听到这一喊,那是蚂蟥听不得水响,马上蜂拥而上,立刻把我们三个挤到人群的外围了。好不容易轮到我们进站上车,先上车的几个小青年已经把我们的位子占了,留下靠车门口没有玻璃的位子。我们出示车票、表示这几个位子是我们的、要占座的人让,他们瞟了我们一眼、理都不理。随后我们告诉跟车的售票员,售票员一脸尴尬、表示她不讲,讲也不会起作用,意思是那几个人我惹不起,你们也算了吧。没有办法,我只好对他们两个说:"让我坐里面靠窗的位子吧。"
车出了站、出了城,沿河而下。冬天河边的风特别冷,加上又有寒潮加持,刺骨的寒风肆虐地呼啸着,每一道风都像是刀刃划过脸颊,带来一阵阵刺痛。我的脸颊被吹得通红,皮肤紧绷绷的,仿佛随时都会被割破。我只能弯腰低头,用手捂住脸,试图阻挡这冰冷的侵袭,可寒风却毫不留情地从领口、从脖子钻进来,继续折磨着我。我估计这么吹下去我肯定要感冒。
从吉首到泸溪,八十多公里,现在开车只要一个小时就到了。那个时候,汽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四个多小时,才开到泸溪县城武溪镇,天色开始暗下来了。在汽车站下车的时候我就感觉到头有点晕。寒风还在不停地吹,大街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。我们找个地方匆匆吃了晚饭。
吃过晚饭,时间到了七点多。冬天、又是阴天,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,我们迫不及待地来到县政府招待所,那是当年泸溪县城最好的宾馆。我们住的是一栋两层楼的老旧木房子。莫馆长和吴老师两个人住一个双人间,二十块钱一个床位;我睡在一个有十几个床位的大通铺,床费是五块还是八块忘记了。两个房间在斜对面,中间是过道。他们二人回他们的房间,我也回了我的房间。
这个大通铺有一间教室那么大,分三排密密地放满了床,床与床之间只留了很窄的空间。虽然条件简陋,房间、被子却也还干净整洁。没有住满,稀稀拉拉的就五、六个人。但是,由于突然降温,招待所没有及时更换厚被子,我不敢脱衣服,一阵风从木框窗户的缝隙吹进来,我打了个冷战。我摸摸薄薄的、硬硬的、凉凉的被子,在想晚上怎么睡得着。
太冷了!我终于只脱了鞋和外裤,把薄被裹在身上,蜷缩在床角。窗外,泸溪县城的灯火在寒风中摇曳,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,更显得冬夜的漫长与寂静。
过了差不多半小时,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喊"小谷,小谷。"似乎是莫馆长的声音。房间还有其他人在睡觉,我没有答应,迅速下床穿裤、穿鞋走到房门口。打开房门,是莫馆长的声音。我循声推开他们的房门,好家伙,一盆红通通的木炭火放在房间中间,他们二人正伸出双手、张开五指在烤火。看到我,吴老师一脸笑容地说:"小谷,莫馆长喊你来烤火,快进来。"我迫不及待地推门进去。刚才明明是他喊我,看到我进来了,莫馆长却面无表情地说"吴老师弄来的火,喊你过来烤哈。你烤热火了就去睡。"
原来,吴老师认识招待所的所长,是他找到所长,要她给我们房间送个火来烤烤。所长很热情,立刻安排服务员送来了一大盆木炭火。我来的时候,火盆里炭火烧得正旺,红彤彤的火光跳跃着,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我们三人围坐在火盆旁,身体渐渐暖和起来,原本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下来。他们两个边烤火边聊天。话题从工作延伸到生活,从国家大事聊到家长里短,气氛十分融洽。我一边烤着火,一边认真地听着,偶尔插上几句,心里想着等身体暖和了就早点睡觉,明天还要早起赶车呢。
大约晚上九点多的时候,我身上是烤热了,但是额头更加晕,脑袋很重,太阳穴一阵阵的疼痛袭来。我想百分百是白天坐车吹狠了,感冒了。
于是,我起身提议早点休息,说道:"我先坐车吹狠了,有点头痛、头晕,我回那边睡去了,你们也早点睡。"莫馆长、吴老师也觉得有些困,便说好吧。我起身去厕所,那个时候的宾馆,房间都是没有厕所的,厕所在每层楼的过道尽头。
我走到房门口,拉开房门的瞬间,一股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,我只觉得眼前一黑,身体像纸片一样轻飘,失去了平衡,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当我再次有意识时,发现自己躺在一团柔软的白云上。那白云轻柔得仿佛没有重量,却又有着足够的承托力,稳稳地托着我的身体。它轻轻飘荡,晃晃悠悠地带着我上升、上升。天空湛蓝如洗,没有一丝云彩,阳光灿烂明媚,洒在我的身上,暖洋洋的。那阳光不同于人间的阳光,它带着一种柔和而纯净的光芒,仿佛能穿透我的身体,直抵灵魂深处。
就在这时,一阵美妙的仙乐响起。那音乐如天籁之音,在空中飘荡,回荡在我的耳畔。每一个音符都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宝石,闪烁着璀璨的光芒,却又和谐地融合在一起,奏出一曲动人心弦的乐章。我整个人都沉浸在这宁静、舒适的感觉中,享受着前所未有的愉悦。
我人朝上躺着,却又可以同时看到地上。一望无际的大草原,碧草青青,如同一块巨大的绿色绒毯铺展在大地之上。五颜六色的鲜花盛开,像是点缀在绒毯上的宝石。微风拂过,草儿轻轻摇曳,花儿随风摆动,蝴蝶翩翩起舞。我儿时的伙伴在里面嬉戏、玩耍。他们奔跑着、欢笑着,脸上洋溢着无忧无虑的笑容。更让我惊讶的是,已经过世的长辈、亲人,他们也来到我面前和我打招呼。他们个个面带微笑,幸福之情溢于言表。看着他们的笑脸,我内心非常愉悦。
不知过了多久,意识的碎片开始重新聚合。剧烈的头痛和全身的胀痛最先袭来,仿佛一个被过度充气的气球。我艰难地睁开眼,模糊地看到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围在周围——是莫馆长和吴老师,他们的嘴巴一张一合,声音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,遥远而嘈杂。我竟一时想不起他们是谁。
"小谷,小谷。你感觉怎么样?"有人问。
"脑壳痛,全身痛,难受。"
"好了,没事了,你接着休息吧。"
"我是在哪里?我想不起来,反正不是在学校。"
"想不起来就莫想了,好好休息。"
"你是哪个?我好像认识你又认不到你,我想不起来了。"
"想不起来就莫想了,睡一觉再醒来你就想起来了。"
我又陷入了昏睡。再次醒来时,时间已经到了上午八点多、快九点了。这一次,我终于清醒过来,彻底醒了。
莫馆长、吴老师、招待所所长还有招待所的工作人员,看到我睁开眼睛,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。他们告诉我事情的原委。原来我们三人在烤炭火的时候,门窗紧闭,导致房间内缺氧,我们一氧化碳中毒。我打开门,突然吹到冷空气,人一下子就扑下去了,头在门外、身体在房内。他们两个比我好点,突然冷风一吹,一个往后倒在床上,一个身体一歪倒在床前,幸运的是没有倒到火盆上。
幸好我把门打开了!是半夜起床上厕所的其他房客发现了倒在过道的我,怎么叫也叫不醒。又发现还有两个人倒在房间里面。他们赶紧报告了值班人员,值班人员又打电话喊来了县人民医院的医生。医生们及时赶到,对我们进行了抢救,我们三人才得以捡回一条命。
我听了他们的讲述,感觉像是在做梦一样。大脑一片混沌,努力回忆着昏迷前后的经历,只记得打开门的情景,然后就断片了。但是,那白云的托举、那美妙的仙乐、那草原上的故人,却清晰地印在脑海里。
四十多年过去了,我已不再年轻,但那段奇妙经历却始终铭记在心中。我生命中的这次奇旅,让我在平凡的人生中感受到了一丝神秘和奇幻。它让我对生命充满了敬畏,也让我对未知充满了好奇。那美妙的音乐,那宁静的草原,那温暖的阳光,仿佛成了我心底最深处的宝藏,时不时地浮现出来,让我沉醉其中。
我常常在想,那究竟是真实的存在,还是只是我昏迷时的幻觉?这个问题也许永远没有答案。但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,当我闭上眼睛,那奇异的旋律仿佛又在耳边响起,带我回到那个超越时空的维度,在那里,生与死的界限变得模糊,而灵魂,似乎真的可以出窍遨游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